小熊猫更新（小熊猫越狱事件本末）

小熊猫更新（小熊猫越狱事件本末）

本文作者“陈春成的风速狗”，欢迎去豆瓣App关注Ta。

起初我不知道自己在动物界享有盛誉。我只是时常买些火腿肠喂喂附近的猫狗。除了家养的，有些是世代盘踞于小区荒僻处的野猫，有些是云游四方的土狗。我知道附近一处废置的园子里有几只野狐狸游荡，有时也扔些食物在齐腰深的草丛中，然后就听到窸窣一阵。家里用旧的墨镜，我也丢在那里，鼹鼠眼睛怕强光，它们用得着。这些家伙会突然从土里冒出来，当面向我致谢。鼹鼠比较重礼节。此外我习惯在窗台上洒一把泡面渣或薯片碎屑，安静的午后就会听到一大丛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午梦中听来分外辽远。起来时窗台干干净净，只余一片积水般的阳光，几根羽毛浮在上面。这些鸟类最是游手好闲，兼之多嘴多舌，因此江湖上渐渐就有了我乐善好施的一点微名。 人就怕出这种名。好比小旋风柴进，专爱周济过往配军和逃犯，林冲、宋江、武松落难时都受过他款待。大好的家业就败光了，落草为寇。不知从何时起，被楼下的猫追得走投无路的老鼠、追不到老鼠没饭吃的猫、年成不好饿了几天的麻雀、天太冷挨不住的狐狸，都知道跑来投奔我，我只好容它们在家盘桓几日。为这事已经气跑了七八个女友。一只狐狸献计说，等她修炼有成，能化人形了，就变一个斯嘉丽来赔与我，同我行那警幻所训之事，保证不吸我阳气。我说陈某岂是贪图女色之辈。你看大概还要修炼多久？她说一般狐狸怎么也得百八十年，本仙姑天资过狐，最多四五十年就成。让我拿扫帚轰出去了。 施恩不可不忘，这类事太多，我也记不住。其中最离奇的，当属收容小熊猫那一回，姑且写在这里，聊充谈资。 话说二零一五年冬天，杭州动物园落了一场大雪，雪压断一截枯枝，正巧搭在小熊猫园的院墙上，三只小熊猫顺着树枝越狱而出。两只在附近山上被擒回，一只仍然潜逃在外。这事轰动了杭州城，官府绘影图形，满城缉拿，赏金颇丰。我当时看了新闻，暗自钦佩，心道这只小熊猫真乃一条好汉！可惜山长水远无缘会面。当下无话，时间过去了月余。 这一晚月白露浓，花阴寂寂，转眼已是仲春光景。我清夜无聊，读毕了圣贤书，正准备学习一会东瀛寝技。忽听得房门咚咚响，楼道里一片聒噪之声。我去开了门，见是一只狐狸，领着四个喽啰小弟，一只也是狐狸，一只黄鼠狼，两只野猫，四兽抬着一团毛物。这几位我都认得，都是附近的浮浪子弟，小区边缘有一块荒废的绿地，它们平时就在那里出没。为首的狐狸就是上次说要变成斯嘉丽的那只狐狸的表哥。 我说：“原来是狐哥，什么风吹了你来？”便开门放它们几只进来。 那狐狸进了房内，唱个无礼喏，道：“陈大官人，好几时不曾相见，又来叨扰。”这狐狸的人话是它爷爷教的，它爷爷是民国时的老狐，最爱听评书，时常化了人形混迹在人群里听书。人话就是这样学来的，所以它们家狐狸说话都一股明清小说味。我剥了四根火腿肠递给它们，它们便用前爪捧了美滋滋吃起来。 那狐狸抹嘴道：“陈大官人，平日多受你照拂，吃了你不少酒食，无以为报，今日特来送一套富贵与你。” 我忙道：“富从何来？贵在哪里?” “大官人请看，”狐狸一指沙发边撂着的毛物，“您瞧这是个甚？” 我上前一看原来是个活物，被麻绳捆作一团，嘴里塞了破布，毛色棕红，身躯肥短，拖着条蓬松的胖尾巴，尾巴上许多道环纹。我说：“莫不是小浣熊？” 狐狸笑道：“明公谬矣！浣熊是尖嘴，黑眼圈。你看这厮圆头圆脸，棕红皮毛，白色短眉，乃是个山门蹲（小熊猫又叫红熊猫、九节狼，因喜欢蹲在山崖树顶晒太阳，四川当地称为山门蹲）。你们两脚兽唤它作小熊猫，甚是稀罕。前些日杭州动物园破牢而出的正是此物。” 我惊道：“原来是它！” 狐狸道：“不错。如今杭州满大街贴了榜文捉拿他，悬赏大洋若干，谁承想千里迢迢避来这里。方才在街角公园草丛里和猫家老三争食，三拳两爪将猫老三打翻了，众兄弟闻声而来，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一通拳脚，好容易捆了来，还道是浣熊，拖到路灯下一看，这肥厮不是山门蹲是谁？因此特来献与哥哥。哥哥却不要馋它这身好肉，煮了来吃，快押解了去，交给官府，领了赏金回来，多多地买酒买肉，与众兄弟快活一场。” 我闻言大怒：“兀那狐狸！怎的没来由做这等不仗义行径！你不救危扶难也就罢了，落井下石，出首告密，岂是我辈所为？陈某顶天立地好男子，没的污了我名头！” 那狐狸本是来请功，没料到反吃了一骂，又羞又怒，还嘴骂道：“你这个鸟汉子！老子弟兄们费了多大功夫，吃了这胖猫多少拳脚，好容易擒来与你，图个甚么。不就怜你贫寒，指望你得笔横财，多买些火腿鸡腿来与我们吃。平白却受你这一通辱骂。你这个假仁假义的鸟汉子，合该你八辈子不发迹！” 我说：“你竟敢咒我！反弹！”狐狸自己拧开了门，气鼓鼓走了，小弟们撇下那小熊猫，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去了。只听得楼梯间里呜呜哇哇一阵鬼嚎，渐渐远去。 我把小熊猫身上绳索解开，掏出它口中布团，见它身上有几道抓痕，尚自血淋淋的，忙问：“你没事吧？”可能因为刚挨过一顿扁，它蔫蔫的说不出话来。我见状便在它身上揉摸起来。 原来我自幼得过异人指点，有道通造化、着手成春的本领。但凡有活物受了伤，只消我用双手渡一些真气过去，顷刻间平复如初。只是我要折损一些精力。另外我还能操控草木荣枯，比如我站在树林间，吸纳万物灵气，没多时满林子枝叶枯黄，花朵萎谢，而我就神采焕发，仿佛年轻了几岁。不过这事太缺德，我练成以后就没干过。相反有时我见到一棵大树快不行了，趁夜半无人，过去在树干上摩挲片刻，这树就开枝散叶绿意盎然起来，而我则像刚云雨完一般疲软无力，这就折了我几个礼拜的寿算。现在年纪大了身子吃不消，也很少施展了。 我摸了一会，那小熊猫就像金刚狼一样，身上伤口全愈合起来，毛色光洁。它从我怀里跳下地，抱拳道：“你这个人很够义气。老子会记着你的。” 我问它：“你就是杭州动物园那只小熊猫？怎么称呼，你怎么会跑到福建来了？”我感觉自己声音都有点虚弱了，待会得吃个鸡蛋补补。 它说：“是啊，就是老子。老子就叫山门蹲。复姓山门，单名一个蹲字。” 我想这这货应该是头四川猫，一口个老子。我说，原来是蹲哥，久仰久仰。 它说：“要说怎么来的福建，那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那一日天降大雪，一截树枝掉下来，刚巧搁在院墙上。我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不趁机出去溜达溜达。就携了我两只爱妾，沿树枝跳上墙头。大雪纷飞中，我披襟当风，顾盼自雄，不禁豪兴勃发，仰天大喊一声：“弗里登（freedom）！”就跳了出来。没料到一声喊惊动了狱卒。追兵来得太紧，结果我们跑散了。她们被捉了回去。老子就施展轻功，攀山越谷，飞檐走壁，一路出了杭州城。我有一年听燕子说，广州美食多，心想何不南下一游，踏遍祖国大好河山，顺便看看广袤的大海。于是一路南来。饥餐渴饮，夜行晓宿，有时搭个便车，遇到好心的麂鹿、大雁就让它们捎我一程。想不到途经贵省，在贵宝地遇到剪径的宵小。” 我看看它一身肥膘，说：“我看福建挺好的，广东还是别去了，我怕你有危险！福建也有海。” 从这晚起小熊猫就在我家住下了。我查了一下它是二级保护动物，自然好吃好喝供奉着。住了半个月，将我家一应粮草吃个精光。合计耗费牛奶一箱（我只喝了一盒），火腿肠五袋，乐事薯片八筒，浪味仙三十包，面包、瓜子、各色零嘴不计其数。每天就在客厅到卫生间活动，成天赖在沙发上看电视，先把漫威电影看了一遍，又把《老友记》十季都看完了。还厚颜无耻让我给它下载些动物纪录片，专门要看有小熊猫交配镜头的。最近又沉迷《权力的游戏》。我心道不妙，它要是想等大结局出来，那不知要赖到何年何月。我本以为这种野生动物待个一礼拜就要出去浪了，谁知它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厮最爱吃蔬菜味的浪味仙，附近超市的存货让我买个精光。我本来就穷，这下更穷得冒泡。 转眼又住了两月。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对瘫在沙发上的它说：“蹲哥，你不是要弗里登吗，要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吗？不瞒你说，我这就是沿海城市，你要看海的话，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不过要委屈你躲在我书包里，不然沿途被人发现。” 它说：“不去！你也不看看外面几度。我出去走一圈就晒干成标本了。而且海风盐分重，吹多了对毛质不好。” 我说：“那你偶尔也起来跑动跑动，别老赖着。说实话这几个月我一直有种服侍霍金的感觉。” 它说：“你不知道啊！老子在动物园里每天运动过度。小熊猫园里就我一只公的。我这不趁机将养将养身子吗？” 有一回我正在房里耍一套枪棒，舞到酣处，没留神踩到一堆粘稠之物。我抬脚一看，怒从心头起，冲过去拎起它后颈的肉，把它提在空中，吼道：“你以为你保护动物老子就不敢揍你！”结结实实让我打了一顿屁股。它短手短腿划拉了半天也挣不脱。后来就学乖了，自己去卫生间，搬个板凳爬上马桶。又过了几个月，拿电子秤称了一下，这厮胖了三斤。我反而瘦了。 我说，蹲哥，你住了五个月了，也知道我家里环境。我这个财力，养只猫尚可，养只大型犬就有点吃不消。这突然间养起小熊猫来，真有点捉襟见肘。不瞒你说我原本家里也有几个姬妾，为了给你腾地方，节省开支供奉你，都让我遣散了。小弟也不容易啊！ 它往嘴里塞进一把浪味仙，沉吟了一会，说：“这话也是。其实我在外面浪迹也有一阵了，家里那几只母的和饲养员想必都想我得紧。” 我说：“不是我多嘴，没准又弄来一只公的小熊猫。搞不好你这会儿头上都有点绿了。” 山门蹲惊得毛发倒竖，忽然大怒：“他们敢！”交抱着两只前爪，在房内急急转了几圈，决定明日就起驾还朝。当下我们商议回去的法子。它说怎么来的怎么回呗，我说怕山水迢迢有风险。它又说要不我躲在包里，你背了我坐动车或飞机送我回去？我连忙摆手，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怎么过安检？被逮住了我是要判刑的。最后还是我想了一计。 我拿了桃木剑，走到阳台上，嗡嗡念了一段口诀，摆个举火烧天式。没一会召下来一群麻雀。我对它们交待了一番，众麻雀四散而去。第二天夜里，月色清明，三更时分，麻雀引了一大群禽鸟来，全落在我阳台上。我数了一下，共有大雁三对，鸽子八只，喜鹊两只，麻雀若干。我和山门蹲拿些食物来，分给众鸟享用了一番。 我说：“各位鸟兄，陈某素知你们平日都是些横行天南海北的侠义之士。眼下有一桩义举，普天下也只有你们能办得了，因此特地召集大家来。还望众位仗义相助，来日必有报答。” 鸽子说：“你怎么说话像那狐狸一样，拿腔拿调的。只要有吃的，你尽管说。”“快说快说。” 我说，这位小熊猫哥哥，胆色过人，破牢闯狱，千里独行来到这里。现在要北上还乡，路途漫漫，它又受了内伤功力全失，无人护持。我是想让你们带它回去。我这有一只足球网兜，它躺在里边，你们用爪子扯住网兜，轮班飞行，将它空运回去。事成之后我这里薯片、白米、面包屑大大的有，任你们每日来吃。到了它那边，它自然也有款待。 众鸟商议了半天，决定走这趟镖。我对它们严加交待，每天只能天黑后飞行，不可图快，不然那么大一个目标被人打下来。天快亮就要停下，找地方休息，找些食物水源。它们说这个自然省得，哪里用说。当夜就出发，我和山门蹲在阳台道了别，我往网兜里放了几包浪味仙和薯片。两只大雁、两只鸽子擒住网兜四角，其余鸟飞在左右，扑腾扑腾就去了。山门蹲爬树爬惯了，也不畏高。我望着它们在月亮下翩翩远去，拐过一座大厦就不见了。 沿途无话。过了月余，飞临杭州，这山门蹲刚到西湖就要下来，说自己越的狱，又自己回园里，好没面子。它要在西湖边玩些时候，等园里的人来接。群鸟便回来跟我报了信。沿途走丢麻雀两只。大雁说西湖环境好，就不回来了。剩下的鸟自然叫我好吃好喝招待了数日，不在话下。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山门蹲在西湖边横行了好一阵，吓唬小朋友，偷吃人东西，游客拍照也不躲避，还摆造型。照片被传上网，没几日动物园的人就闻风而至。山门蹲原计划他们来了就跟他们回去，哪知道动物园吃它亏吃怕了，玩阴的，趁它在树上睡觉，在树下设了罗网，园长亲自爬上树，吹出一根麻醉针，将它麻翻了，四仰八叉落在网中，就被抬着回去了，好不丢脸。从此它又过上了饭来张口、妻妾成群的日子。媒体大肆报道了一番，大家现在上网搜搜还能找到。最近听说它都当爹了，哪天有机会上杭州我得看看它去。 话说经此一事，我扶危济困的名头一时间轰动了江湖，声誉之隆达到顶点。这让我很是烦恼。早上去上班，电线杆上的麻雀见了我老是一惊一乍：“呀！遮莫是义薄云天及时雨陈大官人？久仰哥哥大名！”有时走在街上，一条狗大老远望见我，嗷的一声奔将过来，冲到我跟前纳头就拜。满街行人目瞪口呆，搞得我也很尴尬。要不怎么说虚名累人呢？ 公号：深山电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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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陈春成的风速狗”，现居泉州，目前已发表了31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下载豆瓣App搜索用户“陈春成的风速狗”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