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身上的儒商精神（一个富豪的自我修养）
子贡身上的儒商精神（一个富豪的自我修养）端木赐，人称“子贡”，是孔子门下“四科十哲”之一，位列言语科的第二名。言语科排在第二名，可以想见他必定是巧舌如簧的一个人物。除了能言善辩，是孔门三千弟子中数一数二的辩手，还在人品形貌上堪称佼佼者。他风流倜傥、英姿飒爽，才华横溢，为人正派，又十分多金。 我要说的这位富豪，就是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儒商鼻祖，孔子的弟子：端木赐。
文|玄枵
富豪总是让人侧目的，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代，江湖上总有他们的传说。譬如某某富豪拥有多少财富，多少房产了，某某富豪又发表了什么惊人的言论了，又如某某富豪又进入政界，叱咤风云了。新闻业的发达将富豪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乃至于丑事恶事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于是，富豪成为了我们眼中的大明星，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足以轰动一时，够人们品咂半天。富人们又似乎具备天生的好运，总是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拥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他们的财富功不可没。
在娱乐至死的经济社会里，富豪们更是吃香。足不出户，就可以被各个媒体捧到天上，奉为“人民领袖”，冠以“精英”，君不见，坐在当代朝堂上的多少从政人士是商界出身？倘若当代有一位富豪，虽富可敌国，却时时不忘家国情怀，经世济国，为民奔波，行侠仗义，却又谦恭有礼，我们是不是会将他推到新闻的Top News？
我要说的这位富豪，就是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儒商鼻祖，孔子的弟子：端木赐。
端木赐，人称“子贡”，是孔子门下“四科十哲”之一，位列言语科的第二名。言语科排在第二名，可以想见他必定是巧舌如簧的一个人物。除了能言善辩，是孔门三千弟子中数一数二的辩手，还在人品形貌上堪称佼佼者。他风流倜傥、英姿飒爽，才华横溢，为人正派，又十分多金。
我们惯常见到的商人，有大腹便便者，有头顶稀疏者，有满面油腻者，光鲜亮丽，通身镀金也挡不住满肚子的鄙俗气。子贡可谓是推翻了我们对商人这一形象的传统认知。《庄子·让王》记载了子贡的外貌：他坐着高大的马车，马车上尽是华贵的装饰。他暗红色的内衬衣外面罩着素白色的褂子，更显出他的儒雅高度，风度翩翩。一个帅气多才的青年富豪犹映眼前。
子贡这个富豪，做的是什么生意呢？
据孔子说，子贡是通过“货殖”而发家的。也就是说，子贡是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凭着自己一步一步在商场的摸爬滚打，逐渐地积累起了自己的身家财富。
在《论语》中直接反应子贡经商的资料只有一则，是孔子在对比评价颜回与子贡两人的道德学问时提到的，“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来，子贡是靠着“货殖”白手起家的。货殖，就是囤积投机，猜测行情，然后卖出去。子贡很脑子很好用，但他不全听从孔子那一套传统说教，并不想安安分分只做学问，他有时间就去市场上溜达，竟然每每能猜中行情的走势，贱买贵卖，从此一步一步地发了家，成为一代富商。
如果剧情仅此而已，子贡也最多不过一个帅气多才的青年富豪罢了。可是，子贡偏偏要追求更完美。庸俗的生意人，在获得了一定的财富之后，必定早将个人修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君不闻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财迷心窍的数不胜数，可是子贡不是庸俗的生意人，而是对自己有着更高要求的一个富豪，这些要求，让他身上具备了不同于商界俗流的人格闪光点。
N.1 经商只是兴趣使然
子贡是孔子门下言语科的第二名，以巧言善辩著称，首先他是一位能说会道的人。因为能说会道，所以，不知不觉地入了商场，初尝甜头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与子贡齐名的范蠡和他讨论经商之道，可子贡自言，经商不过是癖好使然。其实，我们了解子贡的话，就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国际外交家，是驻鲁国和卫国的宰相，晚年还做了老师，不折不扣的斜杠青年，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名头，拿来与区区一个商人比，都不在话下。因为谋生手段很多，子贡也并不缺钱，他经商，就如自己所说：借之而游名山大川，在流通有无中赚一点小钱，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这样的经商观，实在是闻所未闻。
N.2 视金钱若粪土
大凡有了钱便忘本、弃友的，是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很多人腰包鼓了起来，竟然变得比穷的时候还要更吝啬。这使我们每每提及商人，都会想起“奸”、“诈”等字眼。连白居易的《琵琶行》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也许这是历史上商人受歧视的最大缘由吧。子贡知道“奇货可居”、“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屯了一些稀有的货物低买高卖，成了有钱人。有钱之后，他却没有因为“难得之货”而“行妨”，而是继续着他的善意和正义之举，可谓是将“财富”与“道德”并存了。
当时的鲁国有一条法律，鲁国人在其他国家沦为奴隶，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子贡在其他国家赎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却拒绝收国家赔偿金。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做了一件偌大的好事，却不留名。为国家做好事，即便国家承诺了要赠与酬金，也分文不取。子贡的这种行为，真是豪侠之气。他在千金重利前面连眼睛都不曾眨一眨，可见有多么地视金钱若粪土。但是，这一行为遭到了孔子的批评，说子贡乱了规矩。但是，从道德上来讲，子贡身为一个商人却分文不取赎金的行为的确让人大跌眼镜，堪称道德典范。这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势必得不到普通老百姓的理解。
孔子说子贡错了，是的，子贡最大的错误就是超越了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标准，自己的个人修养超拔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子贡赎之，辞而不取金”，并不是子贡想乱了规则，而是子贡用“士”的标准在做商人。
N.3 用士的标准做商人
商人在古代的社会地位是相当低下的，这从“士农工商”的排序就可以看出来。子贡虽然经商，但不意味着他自甘堕落。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子贡的钱，首先不是巧取豪夺而来的，而是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他经商获得一定的成就和财富之后，希望自己做一个有用于时代和社会的士。于是他接二连三地问了孔子很多关于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士的问题。他首先问孔子怎样才能称为“士”，孔子将“士”的最高要求告知子贡：“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那么，子贡有没有做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呢？显然。当时春秋时期的齐国田常欲在齐国作乱，但忌于国内其他势力，他就想通过对外扩张攻打鲁国来壮大自强。当孔子听到此消息时，就想拯救鲁国于水火之中，便对弟子们求助。当子路、子张、子石争先恐后自告奋勇要去承担这一外交任务时，孔子都否决了，认为三人都不具备这一才能，最后将重任交到的子贡身上。外交出使，要灵活应变，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孔子派子贡前往，这也看出孔子对他的信任，对他能力的肯定。
子贡先来到了齐国，帮助田常分析齐国的时局，告诉他现在攻打鲁国的利害，又赶到吴国，使劲鼓吹吴王夫差去北伐齐国，可谓正中吴王欲图称霸中国的下怀，再来到越国，帮助越王出谋划策，再返回吴国，鼓舞吴王发动全国兵力讨伐齐国。至此，当时诸侯国的势力均衡状态已经被子贡天才的外交策略彻底打破。但是，子贡还要将形势引领到更深的层次。子贡于是又赶往晋国，告诉晋君其所面临的危机。
子贡宛若是一名围棋大师，中国的局势经他的巧妙布局，演化成了一盘绝世的好棋。春秋时重要的吴越争霸、田氏代齐等大事件竟在子贡的策划下发生了重大转机。子贡居然加速甚至部分改变了春秋的历史进程。
吴国与齐国的战争，以齐国大败告终。随后吴王果然野心膨胀，与晋国争霸。结果吴王被晋国大败，越王勾践趁机突袭吴国，与吴王夫差进行了总决战，结局大家都知道，夫差战败被杀，越国灭亡吴国。
司马迁的结语是：“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确实是春秋后期政治舞台上善于解决外交难题的高手，司马迁毫不吝惜笔墨，用了大量的篇幅将子贡出使各国，游说各国君王的外交活动记录得十分详尽，对于子贡的褒扬之情也溢于言表。他通晓各诸侯的国情，了解各诸侯国之间的厉害关系，能担任各国外交使节，在战事频繁、外交斗争尖锐的诸侯国之间奔走，处理各种纷繁复杂的矛盾斗争，进行调停与斡旋。“他善于揣摩各国统治者的利益嗜求与称霸欲望，灵活地运用外交手段，晓之以礼，动之以利，游刃于诸侯间，运筹帷幄，驰放自如。”
从他主动请缨担任挽救鲁国而游说各诸侯国到五国之势因他而骤然大变，可以看出他的确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家，确实达到了一个“士”的最高境界，能够“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也许看到这里，你会觉得，子贡不过是一名高明的政客而已。但是，子贡又不一样。当时作为纵横家的张仪、苏秦，虽也能使诸侯国之间相安无事十余年，但和子贡相比，显然是更偏重名利。子贡的行为，是以解决天下纷乱为目的的。他曾放话说：“宁丧千金，不失士心。”这样的一个士，和现在媒体长篇报道的商界“英雄”、“精英”们相比，和那些被捧上天的CEO们相比，不知要高出多少个段位！
N.4 最像君子的商人
子贡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原来商人还可以这样当。商人当到了这个份上，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可是，我们的子贡偏要追求更高的人生境界。他要不断地提高自己的修养，于是问孔子：“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他认为是否做到贫穷时不谄媚，富有时不骄傲就可以了，孔子肯定了他的认识，但是对他还有更高的要求，“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曾有人认为，孔子未必比子贡强，子贡为什么这样尊重孔子。因为子贡在学问、政绩、理财经商等方面的卓越表现有目共睹，有耳共闻，所以他的名声地位也一跃直上，甚至超过了他的老师孔子。
当时鲁国的大夫孙武就公开在朝廷说：“子贡贤于仲尼”。鲁国的另一大臣子服景伯把叔孙武叔的话转告了子贡，但子贡却谦逊地说：“我端木赐（子贡）的那点学问本领好比矮墙里面的房屋，谁都能看得见，但孔子的学问本领则好比数仞高墙里面的宗庙景观，不得其门而入不得见，何况能寻得其门的又很少，正因如此，诸位才有这样不正确的看法。”
如果说富而不忘本，不忘初衷，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富而不骄”的子贡，那么，富而仍能感恩的子贡，在自己年富力强之时依然陪伴卧病在床的孔子左右，并且在他死后为之守孝六年则让我们看到一个“富而有礼”的子贡。孔子死后，他早年的那些大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皆作鸟兽散，而子贡成了少数能够最终送行孔子的人，他在孔子的墓旁一住就是六年之久。虽然不是孔子的亲生儿子，却远远胜过于亲生儿子。
当日，子贡说：等我有了钱，要做一个谦虚的人。孔子答：不如做一个有礼的君子。子贡做到了，他既做到了“富而不骄”，亦做到了“富而有礼”。孔子虽将他比作用作宗庙祭祀之用的国之重器瑚琏，但没想到，子贡这块瑚琏却避开了器的束缚，真正地做到了“君子不器”。
子贡是一个不器的人。他从不以条条框框约束自己，能够通达自如，灵活应变。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像颜渊那样“君子固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像颜渊那样“只见其进，不见其止”。他比颜渊更像一个不器的君子。所以，孔子对他的评价是一个“达”。子贡的达，不仅在于他很强的应对能力，更在于他的通达事理，明白晓达。子贡看似是不听话的学生，实际上，他不仅学问做得还行，而且能够将所学应用到实践中去，体现在经商上，就是“亿则屡中”，成为一代富商。
N.5 治国平天下，一个富豪的终极追求
成为一代富豪，并不是他人生的终点，而是一个契机。他要通过这个契机去弘道。
司马迁作为有远见卓识的史学家，他很懂得子贡。在《史记》中，他甚至认为孔子的名声之所以能布满天下，儒学之所以能成为当时的显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子贡推动的缘故。他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这样写道：“七十子之徒赐(子贡)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执而益彰乎?”
试想，如果不是子贡当年“常相鲁、卫”，出使列国，各国待之以上宾，地位显赫一时，如果不是子贡天生拥有一副伶牙俐齿，如果不是子贡在游说各国之后还不忘每每要附带宣讲其老师的一套理论和主张，孔子怎能名扬天下，儒家又怎能成为当时的显学？
子贡之所以成为孔子的高足，是因为他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有了钱就为富不仁。西晋的石崇，有钱了以后与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王恺公开斗富，比谁的生活更奢侈，石崇为了显示自己更富有，竟然用蜡烛火烧饭，把高达二尺多的名贵珊瑚树当场击碎，视若破瓦，出行的时候，甚至路上设有五十多里长的锦缎屏幕，只是为了遮避风尘。如此鄙俗，最终被眼红者盯上了自己宠爱的才妓绿珠，最后连小命也搭上了。现在的很多富豪，何尝不是如此？
子贡觉得，颜回、原宪这些人虽然看似在道德修养上无懈可击，但是他觉得，这两人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他是一个真正的达者，他要做的，是内外兼修，不仅是在内修身养性，而且要在外治国平天下。
这样的人，当得起“儒商”之谓。如果在孔子所有弟子中选出最优秀的一位，子贡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