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全集（秦文君章老先生）

秦文君全集（秦文君章老先生）章先生的另类、落拓、潦倒、不合群、怪僻、格格不入，被我们放大了。我们当面还是称他为贞范爸爸，一转身，私下叫他老头——经常老头长，老头短地说到他，老头的“老”字，发音拖得略长，音调拐一个弯。我们几个当时在逆反的年龄，看待成人是敏锐的，有小小的畏惧，也有鄙夷和种种嫌弃，大家不由窃窃私语，于是他的名人逸事被集锦在一起——他收到画稿费，但凡新钞票，都会一张一张地夹进藏书中。他的画不让别人碰，他买的漂亮的水蜜桃和新鲜红苹果谁也不能轻举妄动，这里的水果是装在盘里闻香，观赏的。贞范家住南昌路，和我家毗邻，一幢狭小而陡峭、构造像炮楼似的小楼。第一次去章家，走楼梯时我雀跃着，心里怀着莫名的激动和好奇，去了之后却稍感失望，眼前的大画家，是一个长脸、细眼、清瘦的老人——少年时目光挑剔，看三十多岁的人，已然能看出老态来，何况当时章老先生五十开外了。他穿着灰扑扑的中式棉袄，嗓音嘶哑，低沉，表情清寡，带着一丝游离现实

章西厓先生是我生平第一个见到的画家，也是引领我进入艺术之门的大师。

图说：作家秦文君（资料图）

13岁那年，我结识了一位大画家，他是我初中同窗好友贞范的父辈章西厓先生，他是现代装饰画大家，擅长版画以及书籍装帧设计，后改习国画。早在1947年，他就有画作结集为《西厓装饰画集》，这几乎是中国现代第一部装饰画专集。

章先生是我生平第一个见到的“活生生”的画家，之前我只在书里、画展中看过画家们的画作，他们的神采和身影仅仅停留在虚幻的遐想中，模糊而遥远。

贞范家住南昌路，和我家毗邻，一幢狭小而陡峭、构造像炮楼似的小楼。第一次去章家，走楼梯时我雀跃着，心里怀着莫名的激动和好奇，去了之后却稍感失望，眼前的大画家，是一个长脸、细眼、清瘦的老人——少年时目光挑剔，看三十多岁的人，已然能看出老态来，何况当时章老先生五十开外了。

他穿着灰扑扑的中式棉袄，嗓音嘶哑，低沉，表情清寡，带着一丝游离现实的漠然，与我想象中的神采翩然的文人墨客不同。

章老先生仿佛喜静，怕生疏，他匆匆和我们打个招呼，便忙碌着他手头的事，在白色书架上翻阅资料，后来我们凑过去观看木架上陈列的艺术瓷盘，他紧忙避得远远的。他架起一截梯子搭在天窗上，身手敏捷地爬上去——他家住顶楼，客厅上方有一扇天窗，四周是屋顶，排着整齐的瓦片，却留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平坦之地，章老先生独具匠心，辟出极小的私家花园。他从天窗进入小花园，高高站在那儿，头顶着云朵翻滚的天空，犹如走进世外桃源，小花园有盆栽的玫瑰，芍药，还有一大蓬的秋菊和绣球仙客来什么的。他在那里呆很久，我们都忘记他的存在了，突然，他从天窗里探下半个身子，招呼家人给他递水，递修剪枝叶的剪子。

我们几个当时在逆反的年龄，看待成人是敏锐的，有小小的畏惧，也有鄙夷和种种嫌弃，大家不由窃窃私语，于是他的名人逸事被集锦在一起——他收到画稿费，但凡新钞票，都会一张一张地夹进藏书中。他的画不让别人碰，他买的漂亮的水蜜桃和新鲜红苹果谁也不能轻举妄动，这里的水果是装在盘里闻香，观赏的。

章先生的另类、落拓、潦倒、不合群、怪僻、格格不入，被我们放大了。我们当面还是称他为贞范爸爸，一转身，私下叫他老头——经常老头长，老头短地说到他，老头的“老”字，发音拖得略长，音调拐一个弯。

不久，有幸见识章老先生的另一面，这让我惊讶，震撼。

我们几个去串门，章老先生潜心作画，头都不抬，进入工作状态的他只顾挥毫作画，耳朵听不见一切杂音，也许是根本没察觉，也许是六亲不认。为一幅画描摹线条时，他寝食难安，为图画上色时，他和平时庸常的形象判若两人，脸上浮现天真和痴迷的神态，身上洋溢起无法言说的光彩，不论是穿着老套中式棉袄，还是换上出门才穿的呢子细腻的中山装，也都不能掩盖他作为一个创造者的强大气质。我想画家一定不同于常人，艺术气质，创造的才华，给予他光芒，创作者才情飞舞的那一刻，辉煌而迷人，少年轻狂时的我永久难忘这一幕。

后来才知，人不可貌相，章老先生极富才华，客厅墙上挂的全是他的画作，姿态无比曼妙的《鸽子与姑娘》，天真拙朴的《芦花鸡》，呼之欲出的绣球花，形象传神的静物素描，书架上陈列着他为臧克家《冬天》做的封面设计，为《高加索的俘虏》（列夫·托尔斯泰著，楼适夷译）设计的封面绘，女主人公鞑靼姑娘齐娜回眸顾盼，身后有太阳高悬，四周是疏篱茅舍，高树掩映，流露出美和惆怅相交后的神韵。

章老先生怀有艺术家的充沛浪漫，他和贞范妈妈在出版社的舞会上跳过舞，缔造姻缘。那之后接踵而来的各种磨难，虽然无法让他折翼，但消磨了他的锋芒，唯有在绘画时刻，尝遍了黑夜与创伤之后的他，忘我地向光芒奔去。

章老先生让我心生敬仰，虽然直到他1996年去世，我都没表露内心的感受，但我确认，他所倡导的艺术之美曾给予我良多的艺术启蒙。

2019年我出版《秦文君臻美花香文集》十八卷，分三大色系：温雅细腻的粉色系六卷，展现女孩丰富的精神世界和诗意情感。欣欣向荣的青色系六卷，以男孩为主要角色，透过男孩的视角叙述成长的挫折与收获。明朗鲜亮的橙色系六卷，包括风格缱绻温情的作品。三大色系的封面图画家，我希望都与我有着深厚的渊源。我隔空与贞范和章元联络，承蒙他们不弃，青色系的封面采用了绘画大师章西厓的六幅优雅的作品，为我的文集增添光彩，也借以纪念漫漫文学追寻路上一位引领我进入艺术之门的大师。（秦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