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版图变迁（为什么汉隋之间的大分裂）

魏晋南北朝版图变迁（为什么汉隋之间的大分裂）有此大总结时代，才有唐宋的大创作时代。文学逐渐和政治分道扬镳，文学家不必先是政治家，文学创作不必以政治需要为前提。由此，我们才能看到李杜、苏辛的纯文学创作。魏晋南北朝之前不行。汉赋不论多伟大，必依附于皇家的娱乐需求，《上林赋》、《甘泉赋》之类都不能算作“为文学而文学”的独立创作。说它奇怪，一是上文说的时间太长，再就是中华版图虽然碎成一地、但文化迎来大发展。比如文学自觉。魏晋南北朝之前，可以说没有独立的纯文学。但从“建安七子”、“三曹”之后，文学迎来了大总结时代。总结的成果包括曹丕《典论》、陆机《文赋》、钟嵘《诗品》等等，最大的成果是《文心雕龙》和《昭明文选》。问题是：一般这种分裂时期也就几十年、甚至几年，如五代十国七十多年(公元907-979年)，元明大起义十几年（1351-1368），刘邦从沛县起兵到灭项羽、以汉代秦才几年（前208-前202）……所以我们说“秦汉”、“唐宋”、“元明”，

可以明确说出来：分裂这么多年，主要是因为围绕着民族问题的拉锯需要这么多年。也就是说：变“五胡乱华”为“五胡归华”，即再造华夏，真的需要几百年时间。

---

说起汉代、隋代，仿佛它们没什么关系。事迹、文物，纯在两种时空。把匈奴追得嗷嗷叫的卫青、霍去病，咋也不觉得和秦叔宝、徐懋功搭得上边。但汉、隋的确是挨着的两个大一统王朝。——之所以大家觉得它们不挨着，的确是隔得太远，三百多年。而隔开它们三百多年的，就是本文讨论的魏晋南北朝。

东晋王献之《中秋帖》（局部）

369年：独一份的大分裂时长

略知国史的师友都知道：两个大一统王朝之间，一般都有一段乱哄哄的分裂时期。军阀割据也好，农民起义也罢，国不泰民不安的。比如间于唐宋的五代十国割据，产生了一堆国号、大把皇冠……让读史的人颇为头疼；再比如秦汉之间的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元明之间的红巾起义、朱元璋陈友谅等等。

问题是：一般这种分裂时期也就几十年、甚至几年，如五代十国七十多年(公元907-979年)，元明大起义十几年（1351-1368），刘邦从沛县起兵到灭项羽、以汉代秦才几年（前208-前202）……所以我们说“秦汉”、“唐宋”、“元明”，自然极了。它们也的确挨着。但“汉隋”就极不自然，只因魏晋南北朝的分裂达到369年！

这是秦始皇发起“大一统”命题后，独一份的分裂时长。自曹丕代汉的公元220年算起，一直到杨坚灭陈的589年。369年，足以让任何读史的人淡化汉、隋其实是挨着的大一统王朝。有人会说，中间不是有个司马炎吗？太短了！公元280年，司马炎灭吴，统一中国。仅过了不到二十年，国家又陷入“八王之乱”的割据分裂（300年前后）。

西晋武帝司马炎画像

369年：奇怪的分裂时期

说它奇怪，一是上文说的时间太长，再就是中华版图虽然碎成一地、但文化迎来大发展。比如文学自觉。魏晋南北朝之前，可以说没有独立的纯文学。但从“建安七子”、“三曹”之后，文学迎来了大总结时代。总结的成果包括曹丕《典论》、陆机《文赋》、钟嵘《诗品》等等，最大的成果是《文心雕龙》和《昭明文选》。

有此大总结时代，才有唐宋的大创作时代。文学逐渐和政治分道扬镳，文学家不必先是政治家，文学创作不必以政治需要为前提。由此，我们才能看到李杜、苏辛的纯文学创作。魏晋南北朝之前不行。汉赋不论多伟大，必依附于皇家的娱乐需求，《上林赋》、《甘泉赋》之类都不能算作“为文学而文学”的独立创作。

除了文学自觉，还有哲学自觉。魏晋南北朝有阮籍、郭象、范缜等人做古希腊式的、纯哲学讨论，和先秦、汉初、明末那种以政治哲学、伦理学为核心议题的传统哲学讨论完全不同。一方面，这和汉末瘟疫之后人们的生死观的变化有关。另一方面，可能和“南朝四百八十寺”，即佛教文化对社会的全面影响有关。

根本上，政治的分裂为各种哲学思想、甚至异端邪说提供了滋生的空间。也就是：没有人持续地奴化知识分子，儒释道得以自由碰撞、自然化合。加之东汉以来，“名士政治”的影响越来越大，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知识分子甚至结为了制衡皇权的门阀。也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为彼时以文学自觉、哲学自觉为代表的文化盛世，又衔来一道坚固的保障。

魏晋男性服饰

为什么魏晋南北朝分裂了这么多年？从淝水之战说起

这是个太大、太难回答的问题，本文只好管中窥豹。

“豹”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明确说出来：分裂这么多年，主要是因为围绕着民族问题的拉锯需要这么多年。也就是说：变“五胡乱华”为“五胡归华”，即再造华夏，真的需要几百年时间。“管”是淝水之战。本文把魏晋南北朝的漫长分裂归因于民族融合的艰难，主要是通过对淝水之战的思考。

这是一场很奇怪的战争。其结果，是汉族对异族过于夸张的以少胜多；其过程，是汉族执掌的东晋或异族执掌的前秦，都不想打这场仗。彼时，汉夷之间没那么深的矛盾。前秦朝臣普遍觉得东晋没什么错，没有战争理由，不该打。东晋更不想打，一是立国未稳，再是兵力上差距太大，自觉打了必输。

淝水之战几乎就是前秦老大苻坚、裹乱者慕容垂硬逼出来的，顶着满朝文武、甚至太子皇妃的反对……此处暴露了魏晋南北朝背后的民族问题。1、异族皇帝始终不自信，企图通过“一统天下”成为华夏正统。2、异族皇帝不会当皇帝，不知道“一统天下”可以通过合纵连横 军事威慑逐步实现（沙门道安如此建议苻坚），而放任血管里的酋长血液滚滚沸腾。

“草木皆兵”的寿阳城头

基于这两点，苻坚无视了“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等国内矛盾。就是打，非得打，仿佛打赢了就能百邪全毙。客观上，以他彼时账面上的兵力考量，似乎不存在打不赢的可能。而苻坚本人又是公认的军事大家……那就打吧……居然打输了！问题是：汉族政权输一次不要紧，刘家皇帝、曹操败了多少次都爬起来了，但异族政权只一败——就涂地。

淝水之战形势图

淝水之战的失败与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

显然，前秦的继承者北魏更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异族政权经不起一场军事失败而汉族政权就可以？找差距吧！原来是“文明向心力”。华夏文明的向心力太强了，比如从皇帝到匹夫：有一样的国家观念、文化认同、甚至对征税问题都能达成和解……一场败了，基于文明向心力，“江东父老”依然支持。

但异族就不行。

自古以来，若异族政权想长期统治中原，几乎只有两条办法。一是不断的军事胜利。不是没有文明向心力吗？那就彻底打服！如蒙古帝国建立的大元。二是对知识分子持续的奴化。不是没有文明向心力吗？那就把文明的直接传承者都绑到一面愚昧的盾牌上，抹杀他们的尊严、钳制他们的思想。如满清。“一个声音高叫着”：第一件事，先把他们绑上盾牌……

唉……

然后，只需在盾牌底下放火，让汉族知识分子承受漫长的炮烙之刑。以畸形的科举、残酷的文字狱、《四库全书》的文化大清理……逐渐杀掉汉族知识分子对文明的责任感，而集体变成靠揣测皇帝喜怒度日的奴才。但这两条办法，前秦、北魏都做不到啊！淝水之战都打不赢，遑论连续的军事胜利；奴化上……科举？……彼时，连汉人都不知科举为何物（科举的积极作用是另一回事）。

军事和统治技术的不足，造成苻坚和拓跋宏几乎只能强行面对传承自先秦的那套玄奥的统治哲学。是的，科举出现之前，汉族人也没有丰富的统治技术。那种裹在道德话语中、混合了《周礼》和“天人感应”的复杂的统治技术，更像一种统治哲学，对那些没有长期浸润于华夏文明的异族皇帝，即便英明神武如苻坚、拓跋宏者，亦根本无从下手。

东晋方面总指挥谢安书法（局部）

围绕民族问题的拉锯是个死循环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要用那么多年完成民族的融合，从而再造华夏，重新为“大一统”奠基。1、打不过，没法强行抹平民族矛盾。2、奴化不了，没有科举就没有得力的统治工具。指望《周礼》 “天人合一”？看不懂啊！又需要依赖汉族知识分子。越依赖汉臣，越没法向本族的贵族阶层交代，强行打压只会积蓄反弹之力……民族融合反而越来越艰难。

是的，这就是苻坚、拓跋宏的死循环。都看到了“大一统”，都看到了异族政权文明向心力的不足，都愿意重用汉族知识分子……但都没法调和汉族和异族的矛盾。最终，一会儿旧贵族军阀暂时获胜，民族融合停止；一会儿汉族将相获胜，民族融合缓慢进行……来来回回地拉锯，极其缓慢地更新“汉化操作系统”……爰持续了369年！

用排除法也知道。其一，这369年绝不是打仗打出来的。怎可能打那么长时间的仗？只有在秦始皇之前，即中华文明并不围绕“统一”展开之时，才有可能存在主题凌乱、战略短视、似乎永远打不完的争霸战争。如欧洲的封建时代。其二，生产力迭代？中国的农业经济一直持续到20世纪，迭什么代。或者……其三？……思想？中国人从来不搞十字军东征，只为了入世目的而战。惟余民族问题。

战争、生产力、思想都不能成为再造华夏的障碍，都不至于造成369年的大分裂。只有民族问题。没有民族问题的朝代，根本不需要那么漫长的统一过程。反观魏晋南北朝：两汉崩溃后，“关中百余万，戎狄居半”等民族问题被释放出来（三国时期，多少异族参与的战争啊），异族皇帝又无能为力……终究造成369年缓慢的、听凭社会发展的、缺乏有效的政治干预的民族融合过程。

魏晋错金铜蟠龙，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以古视今，充满信心

中国历史只有一段魏晋南北朝。就是说：一旦解决民族问题，“统一”变得不再繁难。公元589年，隋灭陈。彼时，再造华夏已经完成。杨坚的统一，自581年登基开始，至589年成功……才几年啊？完全回到了我们熟悉的历史节奏。民族问题解决之后，统一战争都不禁打。以古视今，那个东南割据政权是个事儿吗？

无非在等一个成本最低的统一契机。

没有民族矛盾的中国，可以说是战无不胜的。1、我们有积淀了几千年的文明向心力。打输了怎样？在“江东父老”的支持下，继续打啊……打不垮的中国，不存在输的问题。2、新中国摆脱了奴化政治、打赢了立国之战，文明向心力已被延展为一种空前强大的自信。“自信”的“自”是“自发”的“自”。——人类历史上少有。

台湾孔庙

【主要参考文献】司马光等《资治通鉴》，曹丕《与吴质书》、《论文》，昭明太子等《昭明文选》，刘勰《文心雕龙》，黄仁宇《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钱穆《国史大纲》、《中国文学史》等。

写于北京家中

2022年3月20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