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戏迷（繁星戏迷）

真实戏迷（繁星戏迷）

“湛湛青天，龙格里格龙格龙，不、可、欺——噫噫噫……”一听便知麒派戏《徐策跑城》。神龙甩尾般的拖腔，响彻南京白鹭洲公园半空。飞檐黛瓦朱亭里，耄耋老者且歌且舞，入忘我境，即使熟人走近也不能助他自拔。这里岸青水碧，夕阳似火，扫灭“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老人姓薛，今年92岁，京剧票房常客，不但会唱，还参加乐队演奏，善击大锣，因此落得个雅号“薛大锣”。退休前在上海工作，爱看周信芳先生演出，是“麒迷”。你旁观他唱戏，直被他拉入戏中，跟着快乐。如此高龄还乘车走路满街跑，真令人羡慕。他却说，要不是唱戏，早抬腿走了。寂静无人处他拉起上衣，颀长刀疤从胃部到小腹，说，“直肠癌，86岁时开掉了。”放下衣服，嘿嘿一笑：“没事，照玩。”

老吉也是戏迷，说自出世就泡在戏卤里，常言进澡堂就像进戏园，这边“听樵楼打罢了初更时候”刚落，那边“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哇”炸声又起，直震得浓雾瓮堂余音不散。左邻右舍更不乏名票，跟着哼也就能唱了。但没拜过师，一直随嘴自来腔，因此落下坏毛病——没板没眼，即缺少节奏感。他很苦恼，琴师不愿为他伴奏，于是下决心找人学。南京业余界好为人师者甚众，诲人不倦师如云。在热心帮助下他进步快，渐渐学会打板，就是能边唱边拍节奏，受到表扬后更是一发不可收。为加强练习，走路时右掌打左掌，端坐时手拍腿，回家后指节叩案，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有天他睡到半夜忽然坐起，不知是人在梦中还是梦在人中，以手敲击床头，飘然哼唱若仙，全然忘记天有黑白之分。“娘子”悸醒，卧榻之上岂许他人唱行无阻，巾帼不让须眉，凌空一脚，可怜一百八十多斤身躯訇然下地。

老吉同呼吸共唱戏的好友是老娄。但老娄的戏瘾是祖传的，不说他爷爷的爷爷，单说他父亲，就令人感动。娄家信奉宗教。老父临终前已不能言语，依规要请人来念经，但他竟突然抬了一下手指，朝着录音机方向。于是在梅兰芳先生“海岛冰轮”甜美音乐声中，老人安然辞世。

作者：吴春桐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盛慧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