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最悲苦的一首诗（杜甫最愁的一首诗）
杜甫最悲苦的一首诗（杜甫最愁的一首诗）接下来，我们就逐句品读一下这首诗的深层韵味。单单用我们中学课本中常见的“情景交融、理事交融、忧患意识”这些词汇，真的很难概括杜甫在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对于整个中国大历史、对于中国文明和命运的关怀。而这恰恰是杜诗中最精彩、最不容错过的一个向度。图 | 西安大雁塔慈恩寺塔就是现在西安的大雁塔。天宝十一载也就是公元752年的秋天，当时五位著名诗人——杜甫、岑参、高适、薛据和储光羲——同游登塔，并各自赋诗。此时还是安史之乱前，正值大唐天宝盛世，帝国看起来依然是繁华煊赫，但是隐藏的危机也在渐露峥嵘。五首诗有四首保存了下来，稍作对比就会发现，“诗人”和“诗圣”，可谓高下立判。
站在整个中国思想史的角度看，正因为有着无数像杜甫这样的人，不断地回想、探索、追问乃至重构这一早已远去的三代理想，中国文明的发展才有了一个上限和下限。历史才会在跌跌撞撞中，不断地触底反弹、返本开新。
——雷博
开篇
以前读杜甫，比较多的是关注他早期和晚年的作品。最近偶尔读到《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无意中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理解杜诗的视角。
图 | 西安大雁塔
慈恩寺塔就是现在西安的大雁塔。天宝十一载也就是公元752年的秋天，当时五位著名诗人——杜甫、岑参、高适、薛据和储光羲——同游登塔，并各自赋诗。
此时还是安史之乱前，正值大唐天宝盛世，帝国看起来依然是繁华煊赫，但是隐藏的危机也在渐露峥嵘。五首诗有四首保存了下来，稍作对比就会发现，“诗人”和“诗圣”，可谓高下立判。
单单用我们中学课本中常见的“情景交融、理事交融、忧患意识”这些词汇，真的很难概括杜甫在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对于整个中国大历史、对于中国文明和命运的关怀。而这恰恰是杜诗中最精彩、最不容错过的一个向度。
接下来，我们就逐句品读一下这首诗的深层韵味。
01.“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开篇第一句，“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诗人仰望能够与苍穹相比肩的高塔，感到酷烈的寒风吹过，无时停歇。
“高标”这个词让我们联想起《蜀道难》里“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用高标而不用高塔，是一个隐喻：大唐盛世已经达到了一个至高点，而从巅峰到深渊，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烈风无时休”这个意象，暗示杜甫内心深处的一种隐忧，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盛世中潜藏的暗流和动荡。
这句诗初听起来，有点像苏轼的“高处不胜寒”，但其实意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图 | 嫦娥奔月
苏轼是借嫦娥奔月的譬喻，形容人精神到高处时的孤冷寂寥；而杜甫表达的则是：秋风就像人生与家国命运中的寒风，更是中国大历史中永不停息的凛冽悲风。
杜甫把眼前的事物、景象和他深层的心灵感受都融合到了开篇的第一句中。这也是这首诗的特点：表层意象之下有潜意识，而潜意识里面又藏着更深的意蕴。所以看起来很平常的景物描写，其中蕴含着气象万千。
02.“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接下来的第二句“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意思是“我没有旷达之士的那种胸怀，所以我登上这个高塔后，没有感觉轻松愉悦，反而心里涌上了无限忧愁。”
另外几位诗人写的登塔作品，或是感慨美好的风景，或是思考个人的命运，事业功名能否再进一步；又或者已经达到人生巅峰了，是不该找个机会激流勇退。这些都是诗人在登高望远的时候，很容易兴发的联想。
图 | 杜甫
但是杜甫完全不一一样。“自非旷士怀”是反讽之语，自谦的口吻中也暗含着社会批判和文化批判的味道。
我不像那些所谓的旷达之士，他们看得破，一切都不在意，很潇洒，对于将要动荡的时势，对于天下苍生乃至中华文明没有任何痛楚与忧虑。而我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就已经忧心忡忡，登上这座高塔，更是让我愁上加了百倍的愁。
在这句诗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中国传统士大夫铭刻于骨髓中的忧患意识。后来北宋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意境，也与这句诗类似。
03.“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图 | 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唐长安城内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玄奘大师曾经在这里主持译经。
佛教也被称作“象教”，杜甫这句诗一方面表达他对慈恩寺塔高大巍峨的赞叹，但与此同时，也隐隐地表达了对佞佛风气的一种批判。
魏晋隋唐以来，中国的统治阶层都曾搜刮大量民脂民膏来修建佛堂，虔诚的宗教信仰在这个过程中也异化为一种社会经济与国家秩序的破坏性力量。
结合这一时代背景，我们再看“方知象教力”中的“象”字，就会发现这个字里还隐含着很深的意味。开元天宝盛世，眼前的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也是一种幻象，随时有可能在历史的变迁中风流云散。
04.“仰穿龙蛇窟，始惊枝撑幽”这句诗表面上看，描述的是杜甫登塔时的场景，但深层含义是暗示他在长安长期生活的感受。
登塔的路线曲曲折折，就像一条龙蛇之窟一样，而长安的生活也是“仰穿龙蛇窟”。
对于杜甫这样一个有着政治理想和抱负的人来讲，长安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地方，他不得不跟这些手眼通天的“龙蛇”们打交道。仕进无门，壮志难酬，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个只会写几句诗的穷酸书生。
“始惊枝撑幽”，既是感慨高塔建筑的巍峨精巧，也是暗喻王朝盛世支撑不易，甚至隐隐有大厦将倾的气象。
05.“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图 | 北斗七星
这句诗描述的是杜甫登到塔顶之后，仰观看到的天象：秋天黄昏日暮，可以看到北斗七星在塔的北窗，银河东西横亘天宇，耳边仿佛能听到天河水声向西奔流。
在诗人的笔下，北斗七星不是一个单纯的天象概念。它象征着杜甫心中“北方”的意象。安史之乱后，杜甫旅居夔州，在《秋兴八首》里有“每依北斗望京华”之句，是通过北斗的方向思念北方、思念长安。
但在这句诗里， “七星在北户”蕴含的深意则有所不同。安史之乱前，大唐王朝的边疆战略是：安禄山在北，哥舒翰在西。北边的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军权、财权、人事都揽于一身，尾大之势已成，但是皇帝却昏昧不明，令人忧心忡忡。
“河汉声西流”，则暗喻大唐帝国向西开拓的雄心。其中的“声”字，让人联想《兵车行》中“爷娘儿女走相送，哭声直上干云霄”。
唐王朝向西征伐，带来的结果就是“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中原大好男儿成了帝国雄心的陪葬品，百姓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在这句诗里，杜甫把眼前的天象，和大唐帝国“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的形势微妙地联系到了一起。心中忧思澎湃，却引而未发，呈现出的美学意蕴十分深邃。
06.“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接下来杜甫顺着银河的流向往西看，天色将暮的场景，隐喻着即将日落西山的大唐帝国。而在更深处，则是杜甫心心念念，却似乎一去不返，永远无法触达的三代理想。
“羲和”是辅佐帝尧成就王道的大臣羲氏、和氏，在后来的民间传说中成了太阳神。
“鞭”字除了有“鞭打白日”“乌飞兔走”的急迫感之外，还有“鞭长莫及”的含义。这里面的隐喻是：上古的三代的圣王贤臣走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少昊”也是上古时期的圣王，后来被奉为秋神。“少昊行清秋”也是一个很微妙的双关，既是一个时间与季节的背景，与此同时，杜甫从“夕阳”“清秋”中，引出了自己对于上古圣王的怀想和追慕。
07.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这一句的意象极为精彩。是诗人将眼前景物和心中志趣融为一体的极致表达。
杜甫的目光从西边转向南边，随着太阳落山，暮色涌起，长安城南方，刚才还能够看到轮廓的秦岭，忽然就被浓重的暗黑遮蔽，破碎成一片片残影。泾渭两条河流也隐藏在了暗夜中，难以分辨。
“秦山破碎”有两重隐喻。
图 | 终南山
一个是指秦岭的终南山，在历史上一直是隐士追求逍遥长生的修行之所。“秦山破碎”意味着天下一旦大乱，我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连归隐的去处都没有。更何况，如果没有天下太平、安全稳定的秩序，隐居遁世，不但不能实现内心的逍遥自在，反而背负着更加沉重的心境包袱。
“秦山破碎”的第二重含义，是化用《史记·孔子世家》中的一段话“泰山崩，梁木摧，哲人萎”。孔子逝世是中国人精神史上一个极为伤痛的时刻，杜甫在这里想要传达的就是这样一种圣贤远去、悲凉沉郁的心灵感受。
“泾渭不可求”一句也有双重隐喻：泾渭本来是清浊分明的，可是杜甫在长安城里感受不到这样的清浊，反而是鱼龙混杂，沆瀣一气。
“泾渭”这个典故中还包含着一个政治理想：渭水之滨，姜太公与周文王君臣知遇，成就一段太平佳话。可是这样的心灵遇合，再也见不到了——后世的君臣不是以道相合，而是以利相责。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08.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这句是延续了上一句的视觉和心灵感受：从塔上往下看，天地之间一片污浊昏暗，以至于都看不清楚长安的方向了。
“皇州”在这里也隐喻着真正的王道，杜甫这里不仅仅是表达对唐王朝的忧虑，也是在面向整个中国大历史的灵魂追问：王道的理想，究竟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这也是杜甫心中真正的关怀与痛楚。
我认为，这句诗既包含时代批判，也是一种文明反思。其中暗含了杜甫对唐代以前中国历史的总体观感。
三代以降，中国历史就进入了霸道之世：从春秋战国开始，历经魏晋南北朝再到隋唐，历史真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即使是盛世的繁花似锦，也掩盖不住与三代理想渐行渐远的沆瀣与混沌。
09.“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这句诗中“虞舜”这个意象里，同样藏着一个双关。唐人习惯将高祖李渊比为唐尧，而将太宗比作虞舜。相传大舜南巡，逝世于苍梧之野，“苍梧”即湖南永州的九嶷山，舜帝陵就在那里。
从慈恩寺塔向西南望，可以看到唐太宗的昭陵。唐代有这样一个风俗，臣民如果觉得有冤屈，但又求告无门，可以“哭昭陵”。
图 | 唐太宗
因为太宗是唐人心目中公认的最贤明的君主，而昭陵则寄托了对于政治清明的向往。杜甫此时基于对玄宗朝政治的深刻忧虑，不由得唤起对“贞观之治”的追忆和向往。
“虞舜”既可以在唐人的语境中理解为唐太宗，在杜甫的心中，同样也包含着“三代之治”的意义。他的心中是真的在向往、在期盼、在呼唤，然而“苍梧云正愁”，这也是笼罩在时代，笼罩在历史，笼罩在杜甫心头的愁云惨雾。
10.“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瑶池饮”，“昆仑丘”都是《穆天子传》中的传说：周穆王驾车西游，与西王母在昆仑山瑶池宴会。唐人常以这个意象比喻唐玄宗和杨贵妃。
图 | 西王母赴瑶池
《秋兴八首》中就有“西望瑶池降王母”之句。当时唐玄宗常与杨贵妃在骊山华清宫作乐，“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日宴昆仑丘”表达的是同样的讽刺：日暮西山，大唐帝国也危机重重，他们却还在那里终日宴饮，自欺欺人！
“瑶池宴饮”的典故，既是对唐玄宗和杨贵妃的讽刺，同时这个“惜”字还表达了另一重含义。在史书中，穆王西游虽然是一次伟大的历险，但却并没有给天下带来真正的太平，反而象征着西周王朝由盛转衰——圣王主导的时代终结，礼崩乐坏、以力相竞逐的乱世即将开始。
太阳在昆仑山上沉沉落下的场景，又进一步渲染了历史给杜甫带来的这种苍凉感。
11.“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黄鹄是非常高洁的鸟类，古人多以其比喻清高贤能之士。但它哀鸣不息，找不到归宿，如同有才能的人在大唐盛世找不到出路一样。
现实中的更多的是毫无理想地“随阳雁”，只为眼前的“稻梁”即功名利禄而汲汲谋划的俗人。
整首诗，既是针对当下场景和时事的讽刺批判，同时也包含着杜甫回望中国大历史的一种感慨。世道混沌，皆是蝇营狗苟之辈，没有人真的关怀天下苍生、人间正道，也找不到愿意为之献身的志士仁人。那个士大夫心中美好的“大同”“三代”，就真的这样走远了吗？
这个时候的杜甫还怀有这样的期盼和理想，到了安史之乱后，秩序瓦解、生灵涂炭。杜甫对“三代”也不敢奢望了，他笔下追忆的是“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是“忆昔开元全盛时，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对比这两段时期诗人的心境，更加令人扼腕叹息。
尾声
然而，有一句话叫“念念不忘，终有回响。”三代这个理想或许真的走远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但是杜甫通过这样的诗篇，这样的沉郁和悲愤，却表达了另一个层面的意蕴：我们永远不能忘掉它，永远不能停止去回望它，否则它就真的回不来了，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明就彻底堕落进暗黑污浊的泥潭了。
通篇下来，我们会发现，杜甫是在通过写景和咏物，表达对于当时形势的忧患，也表达对文明和道德的深沉关切。
这首诗的神妙魅力就在于，每一句写的既是眼前之景，也暗示出时代迫在眉睫的危机，同时还包含着跨越千年的省思。
图 | BBC纪录片《杜甫》截图
这就是伟大的诗圣杜甫，他心中的志向与关怀，在动荡的背景中，化作“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诗句，对于唐代以后的士大夫来说，就像一个又一个烙印，深深地镌刻在他们的精神和情怀中。
站在整个中国思想史的角度看，我们会发现，正因为有着无数像杜甫这样的人，不断地回想、探索、追问乃至重构这一早已远去的三代理想，中国文明的发展才有了一个上限和下限。历史才会在跌跌撞撞中，不断地触底反弹、返本开新。
“民胞物与”的情怀才会被一代代传递下来，成为推动中国不断转型变革的动能。直到今天，成为我们现代中国人心中最强大、最持久的精神力量！
这也是杜甫这首《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最能触动我心弦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