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作者采访（一个外卖员的灰色轨迹）

天若有情作者采访（一个外卖员的灰色轨迹）须知后汉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光武经营业未兴，王郎兵革正凭陵。建制于春秋时期的山西省定襄县也不例外。按照我国传统谥法，“辟地有德曰襄”。以“今定襄地”为名的定襄，素来是中原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之地，记录着华夏文化的韧性与坚强。定襄三面环山、四水纵贯（即滹沱河、牧马河、同河、云中河）。在历史上，作为定襄县的母亲河，滹沱河几乎就是金戈铁马的代名词。唐诗有云：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灰色轨迹》，Beyond乐队

❶ 童年

河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在不断流淌，人间的故事就在河边发生。

建制于春秋时期的山西省定襄县也不例外。

按照我国传统谥法，“辟地有德曰襄”。以“今定襄地”为名的定襄，素来是中原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之地，记录着华夏文化的韧性与坚强。

定襄三面环山、四水纵贯（即滹沱河、牧马河、同河、云中河）。在历史上，作为定襄县的母亲河，滹沱河几乎就是金戈铁马的代名词。唐诗有云：

光武经营业未兴，王郎兵革正凭陵。

须知后汉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

因此不难理解， 1988年，在给一个降生于定襄县的男孩上户口时，孩子的长辈们煞费苦心，最终却定下了“张军”这一极为普通的名字——它却寄托父辈兴我矛戈，“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朴素愿望。

如同阎锡山、薄一波等历史名人一样，张军的童年，就是在滹沱河畔嬉戏度过的。那是他记忆里的黄金时代——虽然物质条件匮乏，但几乎所有人眼里都带着光，都相信劳动创造美好未来。

就在张军出生的那一年，香港无线台的陈木胜已经不满足于为杜琪峰打下手、执导金庸的武侠连续剧。他根据自己年轻时的飙车经历制作了一个黑帮电影剧本。

两年以后（1990年），持续打磨剧本的陈木胜终于获得机会，执导了他的第一部电影，并正式定名为：

《天若有情》。

这部以“古惑仔爱情”为主题的电影洒满狗血剧情，讲述的是机车混混“华Dee”（刘德华饰）阴差阳错之下爱上了富家女JoJo（吴倩莲饰），却在黑白两道的追杀下，不得不驾驶摩托车与黑帮老大同归于尽，只留下穿着婚纱的JoJo在大街上狂奔…

尽管剧情硬伤很多，但因为涉及到“跨越阶层的爱情”、“反叛意味十足的荷尔蒙”、“肾上腺素飙升的飙车场面”…这部影片不出意外地大获其功：

1，从市场反馈看，它当年就创下了1280万港元的票房，堪称“叫座”；

2，从奖项看，新人吴倩莲凭此获得1991年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的提名，吴孟达更是拿下了生涯中唯一的“最佳男配角”。哪怕是演技被诟病的刘德华，也承认这是令他真正打入电影圈的第一部作品。

而影片对华语圈青少年的最大影响，可能是把“速度与激情”的机车文化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飙车的不再是人人喊打的不良少年，而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另类英雄——例如从小在北方长大、完全听不懂粤语的张军，也沉浸在“我刻意钟情速度”的幻想里。

这可能是导演陈木胜都没有料到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千禧年之后，这名叫做张军的农家小孩依然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只不过，幼时的民间故事让他憧憬军旅，看过《天若有情》的他喜爱机车。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滹沱河边长大的他，才会升腾起“早日到外面看看”的隐约念头。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

❷ 在人间

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农村小青年一样，做不成“小镇做题家”的张军从中学毕业了。

后来，他参军了，他退役了。

头脑灵活的他在酒店打过工，在家里养过猪，还当过威风凛凛的交通协警，似乎圆上了一个普通人儿时的梦想。

但定襄县规模很小，协警这份“有前途”的工作张军并没有做太久。原因很简单：

2016年，张军订婚了，为此花去了10万元彩礼钱。但这桩婚事最后还是黄了，因为女方觉得男方太穷，不是良配。

为了改变现状，张军去了深圳，成为富士康的一名“普工”。

普工从事的是“两班倒”工作，每个班工作10小时以上。例如白班人员从早上7:30到晚上18:30，晚班人员从18:30工作到第二天早上7:30，中间大约有一个小时的用餐/休息时间。富士康实行“13休1”（即员工上班2周休息一天）制度，一名水流线的“普工”每个月的加班时间平均为100~120小时。

而普工的工作内容，则是整齐划一的穿光缆、光纤，响应流水线的工作节奏。

理论上，张军当然可以不加班，但收入只能拿基本的底薪，也就是：

900元/月。

和所有的打工人一样，张军有一个朴素的想法：

既然都是冲着挣钱来的，怎么能够只拿底薪呢？

这样算下来，张军每个月到手的收入大约有4000-5000元，比在定襄县瞎折腾强一些。

只是每一次晚班过后，走下工位的张军都要揉一揉不自觉颤抖的双臂，似乎再也想不起华仔在深夜飙车的雄姿。

心理学家Emily Waldun曾提出“基于时间的前瞻性记忆”理论（Time-based prospective memory TBPM），即认为每个人感受到的时间流动速度，都会因情况、环境不同而产生变化。例如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下，人们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而在舒适慵懒的环境中，却往往觉得时间过得太慢（Waldum ER 2016）。

如果张军得知这一理论，可能会表达出坚定的反对。因为除了发薪日，他和工友们的心情是：

度日如年。

2018年，浑身疲惫的张军回到了定襄老家，他终于不用像富士康前辈许立志一样，继续“流水线旁双手如飞，时间如轰鸣的机器一般飞速掠过”的生活，也不用吟哦着悲怆的诗歌：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❸ 他的大学

鸡汤文说得好，“生活是一所大学，它教会你应付困难的智慧”。

就是教化的过程有点疼。

从深圳回到定襄，没有本金、没有专业技能的张军琢磨着干点什么。

当时，美团“千团大战”已经过去了6年，但移动支付的飞速发展，让中国的外卖市场依然维持着惊人的发展趋势，市场规模迅速超过了2000亿元。

而外卖的红海竞争，在于下沉市场，也就是三四线城市的布局。例如2018年，滴滴以“烧钱市场”的狂放态度强势加入外卖市场的竞争，导致了旧巨头（如美团、饿了么、百度外卖）新一轮的扩军应战。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人口不到20万，不知道是几线城市的定襄县，也出现了第一家美团外卖的网点，并承诺对骑手提供新一轮的补贴。

三十而立的张军“黄袍加身”，成为一名光荣的“暴走族”骑手，恍惚之间再度圆了他的机车梦。这份荒诞的真实感，一点儿也不亚于被黄袍加身的“高粱河战神”赵匡胤。

当然，劳动没有贵贱，靠双手用汗水挣钱，不磕碜。

虽然小城市的每单配送费（3-5元）比不过一线城市（7-15元），虽然随着滴滴外卖的销声匿迹，没领多久的骑手补贴被取消…但定襄县城不大，只要骑手勤快，每天送几十单也是不错的，和在富士康打工的收入差不多。

当然，“不足为外人道耳”的酸甜苦辣也是有的。例如冬天下雪后，路面打滑成为骑手们的噩梦。在顾客的催单声中，骑手不得不冒险保持较高车速。结果在第一年的配送生涯中，张军曾摔过好几次跤。

而且，由于签的是外包合同，医药与误工基本都由自己承担，这让张军的家人担心不已，希望他转行干点别的。

但不干这个，定襄县城还能干点别的什么呢？难道趁着“员工大返乡”的当口重新进富士康打螺丝？更现实的问题是，张军暂时没法外出打工了，因为他面临着结婚生子的重大人生关口。

2020年5月，因为长期送餐，张军与当地蜜雪冰城饮品店的一位女员工“处上了朋友”，并于2022年喜节连理。

现在，张军必须指望着当骑手的收入养家，还要为预产期是明年1月的宝宝准备奶粉钱呢。这一点，哪怕是《天若有情》中的华弟，恐怕也必须得理解。

高尔基曾经说：

在年轻的时候，就该年轻。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不再年轻的时候…

近年来，随着疫情的持续，各行各业似乎都受到影响，连外卖行业也不例外。例如今年10月，美团定襄站点曾发布一份招聘信息。这意味着，目前该站点40多名骑手又要承受争单的压力。

人口约20万的定襄县外卖市场有限，小城市外卖配送的单价又处于较低水平，外卖员只能与时间赛跑，与同行赛跑，争取多做几单。

所以我们就看到，当张军莫名其妙地成为阳性密切接触者后，当地公布的流调报告直接就震撼了全国人民：

11月2日6时20分，张某从家出发，开始美团外卖接单，22时53分送完当天最后一单，一天送了65单，其间仅就餐一顿，用时约10分钟。

而张军在接受《澎湃新闻》等媒体的采访时表示：

我一个月能跑1500单左右，一单大概赚3.5元。（11月2日）那天并不是接单最多的…同事中运气好的（注：指配送距离近、下单地点较集中），接单能过百。

这意味着，在11月2日这一天，张军从早到晚、仅吃一顿饭，实际到手的收入：

不到200元。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流调记录完整地还原了疫情之下普通老百姓是如何工作、生活的，这可比封建社会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起居注”客观多了。

就在今年1月19日，某位在北京朝阳区打工的中年搬家工人，就曾因流调中详尽的日常工作记录而上了热搜。这里贴一个部分的流调记录吧。

这意味着：

从1月1日至1月18日，这位重体力劳动者18天去了28个地方做搬运；由于货车限时限行政策，他的工作时间往往持续到凌晨4点。而他唯一正式就餐记录，就是在某美食城买了一顿饺子，平时都以泡面、面条之类对付。最后，在准备回家过年的列车上，他，阳了。

时隔10个月后，山西的外卖员张军，又一次以纪实手法掀开了众人心中的伤疤。它冷峻地告诉大家：

过着这样生活的人，远不止一个两个。

然而在“不会吧，不会吧”的所谓专家眼里，穷人是可以把多余的房间租出去的；在某些公职人员眼里，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所承受的痛苦，与“因疫情措施错过女儿18岁成人礼”的痛苦：

大约的确是一样的。

当然，爹味说教者还可以说，这都属于不够努力的“一小撮群众”。他们最喜欢用的一个万能句式是：

这个社会正在严厉惩罚（）的人。

括号内的定语千奇百怪，从“懒惰”到“不读书”，再到“循规蹈矩”、“情商格局”，不一而足。我担心未来还会出现“原生家庭”、“血统卑微”等惊悚词汇。

然鹅，一个健康向上的社会，难道不是应该给每一个勤勤恳恳工作、踏踏实实生活的人以机会，以尊严的吗？

以张军为例，由于退伍军人的身份，他在2018年获得就读于太原经贸学院的机会，在送外卖、做家务之余，张军还定期在周末听课学习。

在生活中，张军也保持着积极与乐观。他为自己的从军经历感到骄傲，对“机车党变外卖员”表示诙谐的幽默感，曾在社交平台多次表达“生活无外乎努力与勇气”的信念。

我不知道，一辈子未做什么亏心事的人，为什么要被命运扼住喉咙？

我曾与一位因配送而认识的骑手聊天，问到他从哪里来。这位身高八尺、膀阔三停的山东汉子居然扭捏起来，只肯说自己来自于济宁市的某个县，从济南客运站坐两小时大巴就到了…

事后，我按图索骥地查看，他很可能来自于：

梁山县。

❹ 阳光打在我们的脸上

行至文末，让我们聊点轻松的话题。例如外卖员张军很喜欢的电影《天若有情》。

这部“狗粮不够狗血凑”的黑帮浪漫港片之所以经典，还因为其强大的创作阵容。即使从配乐角度，该片也堪称豪华。例如由罗大佑制作、袁凤瑛演唱的主题曲《天若有情》就非常有名，而它的国语版则有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青春无悔》。

1991年，为了纪念去世的台湾女作家三毛，罗大佑在《青春无悔》的基础上，加入了四句反映三毛生前事迹的歌词，从而成为更经典的《追梦人》。

尤其是随着电视剧《雪山飞狐》的热播，凤飞飞演唱的片尾曲《追梦人》直接封神，成为华语乐坛中的一座丰碑。

但其实，影片《天若有情》中，由Beyond包办的3首插曲也很经典，例如由黄家驹演唱、具有鲜明Beyond乐队风格的：

《灰色轨迹》。

只是不知道20多年后，工作16小时、只吃一顿饭的外卖员张军，在流调报告中看过自己工作轨迹后，其心情是什么颜色？

最后，我要强调一句：

凡事多讲正能量。

让我们把格局打开，把视线从定襄的外卖员扩大到更广阔的时空。

在张军出生的那一年（1988年），17岁的沈颢从浙江嘉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并将在四年后进入某报社新闻部工作。彼时的他，笃信明天会更好。

10年以后，沈颢执笔，写下流传甚广的新年献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这这份“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的新年祝辞中，沈颢写道：

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

因为有你，才有我们。

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

为什么我们总是眼含着泪水，因为我们爱得深沉；

为什么我们总是精神抖擞，因为我们爱得深沉；

为什么我们总在不断寻求，因为我们爱得深沉。

爱这个国家，还有他的人民，

他们善良，他们正直，

他们懂得互相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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